靈州牡丹坊溫暖如春。鶯啼燕囀一曲終了，宋玉箋如常謝幕欲走，沒踏出兩步，就被請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抱歉，在下謝了幕，必得趕著回去洗了臉，此刻恕難從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來請他的仆從很是客氣，宋玉箋卻全然不給面子，不卑不亢辭訣了，大步邁開回到后面去。仆從無奈，亦不能硬闖，只得先去回了自家主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凌亦珩手中摩挲著一串蜜蠟珠子，顆顆金黃油潤，色若琥珀，末梢系著的是朵同心結(jié)。仆從回了話，小心翼翼地瞧著主子臉色，他卻淡然如常，除了轉(zhuǎn)著珠子的速度稍快了些，一點也不見氣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無妨。他不肯來，我去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宋玉箋照舊換下了戲服，披一件并不鮮亮的柳色衫子，擦淡了油彩，皮膚卻是比臺上更見細潤白皙。銅盆里早就備好了溫水，還泡進了忍冬花汁，擰一把溫?zé)岬呐磷樱笤谀樕献钍歉蓛粲纸夥ΑＣ棵磕档し挥姓盏膱鲎訒r，蘇子繹一下了臺，洗凈了臉，最喜歡如此放松片刻。

        濕潤的水汽氤氳蒸騰，溫柔撲面，使得宋小生愈見膚白透粉，唇頰殷紅，果真不負“玉琳瑯”的藝名兒。那位三皇子進來時，剛好看見牡丹坊的頭牌這幅洗凈了鉛華，清水出芙蓉的模樣。

        凌亦珩心頭微動，悄悄揮手示意隨從全都退下，獨自與玉琳瑯留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。眼下正是寒冬臘月里，屋子里的溫度卻好像悄然升高了，沒得讓人臉紅。宋玉箋假裝不知道，專注著手上一方帕子，待到?jīng)隽司统废拢匦峦哆M銅盆里擰一把，仔細擦拭每寸肌膚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知道，自己這幅皮囊生得極好，揚州城里人人有目共睹。可笑呀，分明是個七尺男兒，皮囊卻成了手中最大的籌碼。宋玉箋一直盡量告訴自己，為了大業(yè)得成，必須要接近這個凌三皇子，讓他看見自己的可交易之處，于是這一關(guān)是必不可少的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自個兒要個能參天的靠山，對方要四通八達的人脈訊息，彼此的每一次試探都是在互相揣度，衡量這筆生意是否可賺。人人都一口一個戲子、戲子的，安知水秀流轉(zhuǎn)之間，多少帷幄運籌方寸；又說天家、天家，如今這位龍子鳳孫的三皇子，還不是要與個牡丹伶人結(jié)同盟。

        為了今天，宋玉箋與四叔已經(jīng)做了太多布置，中間還要避開申媽媽，如若此次可以一拍即合，他差不多也要拜別這位養(yǎng)大自己的恩人，踏上遠赴京城、改頭換面不知兇險幾何的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既然肯千里迢迢來靈州相見，差不多，這位三皇子也是有意示好的？

        “宋小公子，果真百聞不如一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凌亦珩悄聲上前，停在宋玉箋身后，看著他擰了帕子，搶先一步接過，含笑迎上對方投來的疑惑目光。

        宋玉箋如乍然受驚狀，一雙鳳眸中波光流轉(zhuǎn)，像林間的鹿。他并不去爭奪那帕子，眨眨眼打量了下來人，恍然大悟道：“想來，閣下便是今兒的主顧了，恕玉琳瑯眼拙，竟沒能一眼認出您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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