肚里久違了油水,溫氏父子也不再黑著臉,打哈哈應付過去,和媳婦說話客氣不少。誰的口味都不要緊,他們太久沒見過雞魚了,還有熱騰騰的荷葉雞、油汪汪的紅燒獅子頭,連筷子頭的湯水都忍不住要偷著舔舔干凈。
只是女人顧念孩子,見氣氛終于和緩,忍不住趁著機會,問了夫君一句,對付過了年,日后如何打算。男人立刻像屁股炸開個炮仗,摔筷子跳起來,指著鼻子說孫氏是瞧不起他,存心當著全家的面讓他丟臉“好個心思歹毒的婆娘,我吃了你家幾口葷腥,你就自覺能當家作主了?我告訴你,這家姓溫,你要是嫌窮住不慣,就收拾包袱,拿我一紙休書,回娘家去吧!”
孫氏原是好心,冷不丁遭到如此責罵,甚至被一滴混著辣子的滾燙菜湯濺在臉上,頓時對婆家失望到了極點。她也不甘示弱,用力甩開男人的手,反擊道若他非這樣想自己也只好夫唱婦隨——“放眼滿京城里,也不見誰家敗落,男人不想著如何重振家門,反而搶奪媳婦嫁妝。官人,你吃著我的、用著我的,同我說必定都能填補上,結果到頭來,連吃頓像樣的團年飯,竟都要靠岳丈接濟?”
“要是官人覺得,我羞辱了你的顏面,那就井水不犯河水,我孫家愿留下剩下所有嫁妝,全當填了借住你家房屋的租子。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,還有我的兒子,也不勞煩你們來養!”孫氏氣喘吁吁,仍然瞪大了一雙好看的丹鳳眼,勢頭上絲毫不輸“如此安排,官人意下如何?若覺得好,那我便立刻取筆墨來。”
嫁妝早就沒剩下多少,男人很善于權衡利弊,知道若此時分手,自家怕是難支撐,立刻矮了三分,閉上嘴當個葫蘆。兒媳的忽然爆發讓溫施也頗為意外,眼前的山珍海味也變得味同嚼蠟。孫氏顯然不準備給任何人面子,一家之主也只能用孫兒做幌子,匆匆逃開充滿硝煙味的飯廳。
新年夜家家戶戶放爆竹,只有溫家冷冷清清,連春聯都是找了舊年的出來充數,還好保存得不錯,不至于讓路人看出笑話。都在闔家團圓,偏偏自家落個滿地狼藉,溫施已經年長,此情此景之下難免浮起傷懷,又想到女兒還在家時,也喜歡吃那道獅子頭,只不過要用清蒸,澆上潔白濃稠的高湯;溫梅最愛煮飯時多加些水,米粒會很黏軟,她才好將飯菜魚肉都拌在一起,幾下攪得均勻,囫圇一勺吞下肚子。
“爹爹不知道,這樣香得很呢。”那會兒溫梅不過七八歲,咧著嘴角朝父親笑,唇邊還沾著零星飯粒。她面前是半碗米飯,混雜著模糊不清的顏色,旁邊有個小瓷碟,里頭擺著半顆清蒸獅子頭,顯然,另外半顆被她分了出去,配著小青菜拌成了一團。
實在小家子氣了,也不知道誰教給她的,從小便是如此——從前家里只有這一個女兒,雖然是庶出,可是無比受寵,自然沒人會指責她什么,直到年齡大了些,該出門交際,嫡母才下了狠話,若改不了,就別吃飯。
現在回頭想想,阿梅這個壞習慣,大概是生母教給她的吧?溫老爺還記得那個妾侍,從小就伺候在自己房里,性格還不錯,就是舉止不夠大氣,偶爾被自己撞見過一次,竟將賞給她的牛乳蒸蛋拌在半碗冷飯中,還吃得津津有味。
當時,他問他為何如此,若是餓了,自然可以叫廚房再送吃食,哪有將糖水當作菜肴的。那個小妾低眉順眼,臉漲紅了大半邊,蚊子哼哼似地說,那碗飯是自個兒中午剩下的,看著白米珍貴,不舍得丟掉。
她道,兒時家中窮困潦倒,又硬要接連串生下孩子,養活不得,只能賣兒賣女,自己這才給少爺做了丫鬟通房。跟著親爹娘吃不飽飯,到別人家做奴仆,反而知曉細米白面是何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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