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夜最近才搬到碧溪秋園小區，這個老居民樓沒什么特點，主要是便宜，即便是藍夜這種初中生打工都能租到。

        母親去世后，藍夜初二休學了一年，現在才轉到耀陽私立初中繼續讀初三。藍夜整理著手中的衣物，嘆了口氣，心里默默祈禱著新班級新同學會更好相處些，以前的同班同學因為他的孤僻和長發霸凌了他兩年，是的，一頭烏黑的長發，散開時披在后背，從后看時如同文雅的少女一般。該死的、毫無用處的毛發給他帶來了無盡的恐懼與羞愧，被認成女生的尷尬和窘迫，正值青春做事沖動的少年會直接扯住他的頭發破口大罵。那兩年的初中并不好過，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早已結痂成疤，被衣服遮蓋，藍夜只希望過去的事情都過去，新學校不再會有人欺負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收拾好所有的東西，藍夜到樓下小攤買了份煎餅果子，隨意找了處臺階坐下大咬了一口。思考者自己近來的處境。父親在城里做小工，沒空管自己，累死累活每月才掙三千五，每個月給的生活費只夠自己不會餓死的，房租都要自己打工節儉下來，還好母親生前給自己買了輛自行車，不然這偏僻的小區走到學校要一小時半。

        藍夜掰著手指頭規劃著自己一個月生活費的去向：熟食店的老板娘知道自己家庭條件，可憐自己死了親媽，親爹又不管，親哥更是個不見影的，說不定媽死了都不知道。破例收了自己當稱重找零的，對外說是親戚的孩子，每次剩下第二天要壞的菜都允許自己拿回家。這樣就剩了好幾頓的飯錢，自己可以炒菜做飯吃。水電費父親會幫忙交，不過自己也要省著才行，盡管并不喜歡父親，但不想和他撕破臉。

        新學校的書本費、學習文具用費又要好幾百，看來這個月要多打幾份工了。抬頭看了看天，月亮都出來了，止住自己的胡思亂想，吃完最后一口煎餅果子，藍夜起身拍了拍褲子，上樓回家，明天就是正式入學報道了，想到要站在講臺上面對幾十個陌生面孔打招呼，就止不住的心跳加速。藍夜拍了拍心口，暗暗為自己打氣，隨遇而安吧，不管怎么樣，只要自己不去招惹別人就好了吧？

        轉過樓梯口到家門口時，藍夜猛然看見一道人影在自家門口，嚇得差點尖叫出來，這破居民樓晚上連個燈都沒有。拿出手機亮光照在那人影上，藍夜才發現是父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?！彼{夜開口叫了聲，有些不安的手指捏緊了袖口，他看見了父親扛著大布袋子，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，還有父親為什么會來找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這是你媽……在家留下的東西，之前沒來得及收拾，還有三百塊錢現金也給你吧。我在城里忙，你自己住要注意安全，有事兒給我打電話?！逼綍r格外沉默的父親這次說了許多話，放下了那背在肩上的大布袋子，手在破舊的工裝長褲上拍了拍，不過也沒什么作用，褲子和他皸裂的手上都是灰土，在口袋中翻了翻掏出了三百元遞給藍夜，全是嶄新的新鈔——母親向來愛收集新出版的人/民/幣，每張面值都會留下來一張收集起來。

        意識到這是母親生前曾留下的，藍夜的眼眶又濕潤了起來，不過很快就強迫自己止住了，吸了吸鼻涕接過了那三百元，父親交代完這些就走了，留下了那布袋子，父子兩人再沒什么交流。

        提著布袋子進了房間，藍夜打開才發現里面都是母親的一些小玩意兒，化妝品、項鏈耳環等諸如此類，藍夜還發現了曾在母親節送給母親的勾線假花，花盆上還刻著母親節快樂，祝媽媽健康平安。藍夜想，自己當時還應該再加上快樂幸福的，母親離去時一定很痛苦吧。他自己過去活著的這15年，如同一道枷鎖，鎖著了這失敗的婚姻，母親沒能離開，最后只選擇了用這種方式結束自己可悲又可憐的生命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又有誰知道自己的想法呢？這15年來，每次看見父母爭吵都是自己心中一道無法磨滅的陰影，從最開始的害怕到麻木，藍夜怨恨過家暴母親和自己的父親，怨恨過把自己帶到這世上，帶給自己這樣家庭的母親，怨恨過從未關心過自己，沒給自己帶來任何關愛的哥哥，藍夜更怨恨自己，如果自己能有勇氣結束自己的生命，或許母親就能選擇離婚離開這里，就不會是這種結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臉上冰塊的液體讓藍夜反應過來，才發現自己傻站在客廳已經很久了，抹了把臉回自己房間躺下了，又掏出手機看了看屏保，那是自己和母親為數不多的合照，因為自己很討厭拍照，沒想到那次母親硬拉著自己留下的照片，竟成了最后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時是他們去爬山，和母親在山腳下的留念，照片中的母親笑得燦爛，攬著面無表情緊繃著面容的自己。藍夜僵硬的勾了勾唇，露出個怪異的笑容，如果那時候的自己也笑一笑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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