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過去,空蕩蕩的火車月臺上,柯駿宸和關允慈手牽著手并肩站立,隔著腳底前方筆直的鐵軌與繁星般點綴的道碴,平視對面光禿禿的灰泥墻壁。寂冷、破敗的氣息在今夜的大氣里徐徐暈染開來。她覺得眼皮沉重想睡,四肢骸架卻有多處正不明所以地緊繃著。頭頂懸掛的火車時刻表懶洋洋公告,他們要搭的那班車還有十二分鐘左右才會到站。在它到站前,他倆哪都不能去,除了彼此以及靠攏在腿邊如幼崽的行囊以外,孤苦無依,無能為力地被拘留在遠走與歸鄉間的接壤地帶。
直到隧道遠方那針尖般的小點亮出一抹幽光,由小轉大,一粒鼠灰sE碎屑長胖成一條巨型金屬爬蟲,匍匐至跟前,胃壁洞開,邀請他們踏入,從一個箱子遷徙到另一個更小的箱子里面。這樣他們才算得上超脫;這樣她才能真正自由。
老舊候車月臺的淡淡煙味中斷了她的逸想。無處解纜下錨的心cHa0令時光走得更加怠慢,她情不自禁回放起先前幾顆零碎鏡頭,循著似曾相識的足印,朝著源泉重新串連起不可勝數的每一個現時現刻。地下化行之有年的捷運車廂,通透明亮的箱T運行在昏昧慘澹的地道之中,伴隨著一次次轉彎搖頭擺尾宛如多足節肢動物,她的身T衰退回單細胞物種,整個世界也內縮成花瓣大小,年光無處安放,她像是被永無止境地關在這里,列車永久行駛,她也長生不朽。
那她怎麼會在這兒?在這兒的她是誰?這艘與客觀現實脫鉤的地底宇航飛船內,人們——與其車窗玻璃上的映影——是基於什麼樣的原因跟她搭上同班列車,以同樣的速度與前進方向移動呢?她徐徐轉動頭顱,將這些人的形貌轉印至心底。這里有好幾個我,她暗想,好幾個具有和她同等深度與廣度的個T,能夠感知、做夢、思考、選擇與判斷;他們保有海量記憶,情感半露半藏,內心時不時響振起的獨白跫音是極其地私人而又無b公眾??v是每個人的際遇大不相同,也不會有一個想法或經驗的起滅是獨一無二的;人X這道連通的管子不像她身處的捷運車廂,得以一眼望底,而是需要在其內旁敲側擊、迂回雜沓,T會眾生腦里的回路如讀取一張人事浮況輿圖的經緯,才能從中挑出彌合的接點,一塊人影幢幢燈火闌珊的場域。
所謂特質是自我矛盾的存在。她所有和所沒有的作為一個人的奧秘,其他人亦然。
「??其他人亦然?!顾谛牡啄睢=葸\倒退,兩旁景物光速向前,車廂廣播傳來柯駿宸的嗓音,發自云際似的毛糙且粗礪,鏡花水月地談及和她來一場Ai侶間三天兩夜的後蜜月旅行。這是為了鞏固他們搖搖yu墜的情愫,也為了藉移轉場景,拋開往昔針鋒相對的相處模式。
幾番b價後,他在網路上訂了一間附設室外海景泳池、高空酒吧以及健身房的飯店,并全權張羅游玩行程,買了火車票,連行李都替她打點好。望著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眸,關允慈猜想得到是什麼東西洗去了那里頭的雜質,呈露出碧空如洗般的光澤。她趁他不在,查察他的筆電與手機,被空白的瀏覽記錄和需輸入密碼的網頁入口這兩堵墻y生生阻擋在門外,更是加深了疑慮。她遂往他yu帶著出游的背包內搜找一番,在又深又小的夾層內,m0到了她意料之中的謎底。
那小顆粒的觸感仍隱約留存於她指尖,微溫,而她心口冰涼。她的多疑多慮并非空x來風,她能辨別災禍降臨的預兆,卻沒有自災禍明哲保身的風骨。抬眸,時刻表顯示的數字依舊是十二分鐘。她感覺有好幾輩子的韶華在她眼前一晃而過,樓起樓塌花開花落,而鐘面上的指針卻連一圈都沒有劃完。身旁,柯駿宸開口說要去一趟廁所,放開她的手,背著背包走開。她站在原地等待,時間一分一秒流逝,夜里的冷風無情吹起她的黑sE風衣下擺,使她如鼓翅的蝙蝠。
一聲響亮的門板撞擊聲從廁所的方向傳來,緊接著是球鞋在磁磚地面火速摩擦出的刺耳吱吱聲,柯駿宸沖回月臺上他的行李箱旁,背包往地上一丟,半跪著扯開行李箱的拉鏈,開始癲狂地掏翻。箱內的物品被他一件接一件扯出,孤兒般落魄,他找完一箱也不先收拾,當即轉向下一箱開膛剖肚,自己的拖箱和背包全數翻過一輪後,又抓來關允慈的行囊逐個進行搜查。像個JiNg神失常的墓園看守人,掘起一抔又一抔土,遍灑在身周圍,不顧里頭是否摻有哪位亡者未寒的屍骨。他急促的呼x1聲在無人的月臺中聽來,似是經由擴音器放大,清冷空氣擦過呼x1道纖毛的動靜都依稀可聞。
「我的東西呢?」他的問話g她定睛在他身上??磥砜嗫嗵綄さ淖鳂I已告一段落,他把最後僅存的藐小希望燭光投影在關允慈的答覆上。而她注定會讓他失望。
「什麼東西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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