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繁睜開眼，耳邊傳來低沉的鐘聲。那聲音悠長而沉郁，仿佛少林寺的每一塊磚石都隨之震顫，連他的心也不能夠例外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盤膝坐在塔中，身著一襲白色僧衣，衣角微微泛黃，如圖歲月的痕跡。他頭戴玉色發冠，束住一頭烏發，眉目精致如遠山含黛，通身氣質溫和端靜，仿若一尊靜謐的佛像。塔內靈光微弱，那是封印殘存的氣息，幾十年如一日，將他困于此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今日卻不同往常。鐘聲像無形的鑰匙，叩開他沉寂的心。他凝神細感，體內那股熟悉的力量正在蘇醒，封印——心燈大師親手布下的禁制——正在消散。他緩緩起身，白色僧衣隨著動作輕輕拂動，目光穿過昏暗的光線，落在斑駁的石門上。當年，他滿身是血倒在少林寺前，心燈大師悲憫的目光是他最后的記憶。“繁兒，此封印非為囚你，乃為護你。”師父的話言猶在耳，可如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鐘聲再響，楊繁的心猛地一痛，如被無形之手攥緊。那是心燈大師圓寂的喪鐘。師父走了，那些年的恩怨舊事也隨風而去。他推開石門，邁步走出塔外，陽光刺眼，他不禁抬手遮擋，瞳仁縮成一道細縫。幾個年輕僧人見到他，紛紛停下，眼中露出驚異。他們從未見過此人，不知他從何而來。楊繁無視那些目光，低頭理了理僧衣的褶邊，一步步走向寺內深處。

        靈堂前，香煙繚繞。心燈大師的法身端坐蓮臺，面容安詳，如在夢中。楊繁站在堂前，凝視許久，才緩步上前，取三炷香點燃，插進香爐。他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白色僧衣鋪散在地，發冠微微歪斜。他的動作緩慢莊重，像在完成一場遲來的告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師父，您護我一世，我卻未能報您之恩。”他的聲音溫潤沙啞，帶著一絲顫抖。跪了一會兒，他起身，最后看了眼靈堂，轉身離去。僧人竊竊私語，有人想起那高聳古塔的傳說，有人猜測他的身份，卻無人敢問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到塔中，楊繁關上石門，將外界隔絕。他靠著石壁坐下，墨玉似的眼眸在昏暗中泛著微光。他曾是少林寺心燈大師的得意弟子，一身法力武功獨步武林；他曾下山報恩，娶恩人之女，為她出生入死。可那女人聽信奸人挑唆，將他是蛇妖的秘密公之于眾，引來武林追殺。那一夜，血染長河，他逃回少林寺，跪在師父面前，只求一個解脫，換來的卻是百年封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等此事淡去，你便自由。”師父曾說。如今，封印已解，可自由于他又有何益？田思思不知所蹤，柳風骨死于江湖，當年的恩怨皆成黃土。江湖依然塵浪滾滾，他成了被拋下的人，連傳說都湮沒無蹤。

        塔外僧人勸過幾次，有人稱他是大師故人，有人說他是個怪客，可楊繁只是搖頭。他不愿出去，這塔雖冷，他對埋骨之地卻也不挑剔。他盤膝坐下，閉目入定。寺塔高聳入云，鳥獸絕跡，唯有一扇透風的小窗。日升月落，將一束光投在他身前的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似在等待，又似已被遺忘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日，天色晦暗如墨，俄頃，山中暴雨如注。楊繁靜坐在塔中，玉色發冠紋絲不動，白色僧衣安靜垂落。他閉目養神，雨點急促，砸在石窗上，塔內被這天地間的喧囂襯得更靜。幾十年的封印生涯，讓他早已習慣孤獨，可如今封印已解，雨聲中終究夾雜了某種異樣的動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睜開眼，循聲望去，只見窗臺上撲棱著一團小小的身影。一只小鳥，羽毛被雨水打濕，緊貼在身上，瑟縮著抖個不停，模樣甚是可憐。楊繁瞳孔微縮，緩步走近，俯身一看，那小鳥抬起頭，烏亮的眼睛毫不畏生地瞧著他。他伸出手，輕輕將它捧進塔中，放在石桌上。想了想，又從角落里翻出蓑衣，去心燈大師靈位前打包了些糕餅，掰碎了喂給它。

        雨勢漸弱，小鳥吃飽后抖了抖身子，濕漉漉的羽毛漸漸干透，恢復蓬松的模樣。巴掌大小，圓滾滾的，修長的尾巴一翹一翹，活潑又可愛。楊繁凝視它半晌，心底那片久未波動的死水竟泛起一絲漣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倒是會挑地方躲雨。”他頓了頓，眼眸垂下，“不過雨已經停了，趁天色還早，你快回去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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