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磨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手中的紙，伸手展開新的一頁。

        這該是最能忍痛的人才有的姿態(tài)罷？傅明一聲不吭，低垂螓首，端坐在書案的另一側(cè)，動手磨墨。她的皓腕如霜，纖細單薄，掌心有操持家務(wù)的繭，恐怕難以回到深閨仕女的模樣，但美仍舊是美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傅明的美不能說叫柔弱，她只是粗服亂頭難掩國色，丹唇外朗，皓齒內(nèi)鮮，生就傾城。倘若沒有遭逢巨變，恐怕不難“一顧傾人城，再顧傾人國”，不過如今她看起來就像是被打碎又金繕過的瓷器，或者焚毀后仍舊驚心動魄的舊宮殿。平白叫人想起枯骨黃沙，彼黍離離。

        齊昭昀知道自己這想法大概對傅明這樣的美人來說不算正常。大多數(shù)男人對美人無非是興起綺念，或者至少也該想到春宵帳暖，露濕牡丹。怎么也不該想起閔宗周之詩，繼而興起家國之嘆。

        倒不是他也守身如玉，只是閔宗周比起春宵帳暖似乎更適合他。

        這本書完稿在第二年年初，齊昭昀此前終于在年宴時上殿，仰賴大都督的名號，他頭一次在舉朝文武面前亮相席位就相當刺眼。這時節(jié)幼帝還沒有退位，但不過是時間問題，年宴上雖然喧囂熱鬧，氣氛卻也十分古怪。

        齊昭昀拜見過幼帝，不過自己心里卻覺得眼下這少年人更接近他想象中現(xiàn)在的劉榮了，蒼白，文弱，恐懼和怯懦一望即知。

        畢竟劉榮一生安穩(wěn)還是可以望見的，誰知道遜位的幼帝能不能也被放過呢？任誰都知道不該太相信一手建立皇圖霸業(yè)的人有多少仁慈，而眼下滿殿之人在幼帝眼中恐怕都在彈冠相慶，不可信，更無所托。

        聽說他也曾經(jīng)試圖勾連外臣，傳旨剿逆，可趙朔手中有兵有權(quán)，幼帝宛如蚍蜉撼樹，失敗的次數(shù)恐怕不少，后來音信就漸漸稀了。他畢竟只有十幾歲，還很年輕，殺了再立一個反而麻煩，趙朔就沒有費這個功夫。

        齊昭昀看著他，卻走神到了那天提起傅奕的顧寰身上。顧寰看幼帝也會因無能為力而愧疚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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