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她金尊玉貴,與我是云泥之別,她那樣好的姑娘,本該平安喜樂一生。我恨,恨蒼天無眼,恨顛倒世間,更恨自己無能為力,她不該,不該落得那般下場……”
——柳如風
柳如風第一次聽到薛晴的名字,正是唱罷戲卸了妝去向夫人們謝賞的時候。那領著他走路的小丫鬟紅著臉偷眼看他,他知自己相貌出挑,故而并不作惱,只是溫文一笑,不多時便從小丫鬟嘴里掏了不少話來。兩人邊走邊說,到得花園時,那群夫人小姐正哄笑得厲害,因不知什么緣故,他便在花樹下略踟躕了一刻。
張侍郎的夫人笑道,“你們聽說了嗎?薛晴又犯癡了,連著好幾天都飯食不思的,尋來的大夫說她郁結于心,思慮過甚,再一問,哎呦,原來是她新近看的書里那什么小姐Si了。”王尚書的夫人接到,“可不是,我還聽說薛老爺大怒之下將她的書都收走了要扔進火里,沒想到薛姑娘奮不顧身就朝火盆里撲,薛夫人當場就暈了過去。”坐在下首的小姐們也竊竊私語,“平日里我們邀了薛晴來自家玩耍,一說到描繡花樣子打結子的就推說自己頭疼,那次歇在廂房,我家丫鬟隔著窗戶瞧見她從袖中cH0U出本書看呢,還又哭又笑的。”立時便有人附和,“哎,可不是嗎,古里古怪的,偏引得那些讀書人推崇,說什么有詠絮之才呢。”
一個穿著藍sE綢衫的姑娘恨恨地捏著帕子說,“什么推崇?還不是因她長得美,若沒了那張美人臉,看誰稀罕搭理她!”便有人取笑道,“妹妹這是吃醋啦,聽說你那好表哥最近可時常在薛晴家的書肆徘徊呢,你可要當心了。”那小姐冷笑,“哼,我自會看緊他,薛晴那木頭哪里來的膽子同我搶人。”
原來在說一個讀書讀傻了的姑娘,柳如風一笑,分花拂柳走了出來。待他請了安抬起頭來,滿園子的人都怔怔地看他,連剛才罵薛晴最狠的小姐也紅了臉以帕掩面,嬌滴滴地拿眼睛輕輕掃他。“原來這就是名滿青城的柳郎,好一個如玉郎君,男人竟也能生得這般好看。”那些貴婦們面上雖還矜持,心里已恨恨地罵起自家發福的老爺,“哼,那老貨如今g癟的如霜打茄子一般,怎及得上這柳郎一個衣角,只嘆我早生了這一二十年。”風中的花香更濃了,滿園子的人都心猿意馬,情思浮動,只盼著今晚有柳郎入夢才好。
“謝夫人小姐們的賞,我也沒什么好答謝的,這便撿我略熟些的曲子唱了,且博貴人一笑,小生這便獻丑了。”柳如風早習慣了這等場合,他自小苦練,寒暑不綴,唱腔宛如撕絲裂錦,聲聲動聽,更兼眼波流轉,脈脈含情,那些夫人小姐早聽得sU了,一曲罷了才如夢初醒一般狠命鼓起掌來,又賞賜了一番。
柳如風見到薛晴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后。富麗堂皇的花園里,他扮作秀美的花旦,臺下人個個如癡如醉,滿面飛紅,他漫不經心掃視一圈,心中嗤道,“不過是一群貪戀皮相的俗人罷了。”卻見一個姑娘怔怔滴下淚來,他唱得正是英雄末路,美人誓Si追隨的故事,尋常人不過Ai他顏sE好,如今竟有人懂他唱得什么?
眾人紛紛叫起好來,柳如風卻單看那姑娘。只見她時而蹙眉,時而點頭,時而巧笑,時而嘆息,手指在膝上和著唱詞虛點拍子,柳如風喜不自勝,萬沒有想到會在此處得了一個知音。謝幕時,那些貴婦小姐如癡如狂,或在帕里裹了金lU0子擲到臺上,或遣丫鬟捧著銀子端至臺前,賞錢如雨點般撒向他,柳如風照舊謝賞,暗自留意那小姐。
那小姐獨自托腮坐在那里,嘴中喃喃,還在琢磨方才的戲詞,身邊的婦人喚道,“晴兒,我們回去吧。”那叫晴兒的小姐方才如夢初醒一般,起身攙著她母親。主持這次小宴的謝夫人再三挽留,“薛夫人,這便同你家晴兒走了?待會兒柳如風還要再唱一出呢。”薛夫人搖頭謝了,依舊攜著nV兒要走。“薛夫人,晴兒……”原來她就是薛晴,眼看母nV倆就要出了門,薛晴忽然回頭朝她嫣然一笑,真如牡丹初綻,美YAn不可方物。
“墻頭馬上遙相顧,一見知君即斷腸。”隨著薛晴的離去,周圍的一切都仿佛黯淡了,柳如風神思不屬,后面謝賞時接連唱走了幾個音,這樣至情至X的nV子,怎能不叫人難忘?自此以后他便記住了薛晴這個名字,那笑容也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。
柳如風雖思慕薛晴,言行舉止卻一如往日,并不將心思外泄。如今這世道,名角兒也不過是達官貴人手中的玩物。戲子娶妻,一等不過是娶了小戶人家的溫馴nV子,圖一個清名;二等便是娶了梨園人家的nV兒,彼此知根知底;三等則是與從良的娼妓湊做一對,誰也不嫌棄誰。柳如風心中看得明白,縱娶妻也不過夫妻二人一同淪做權貴的小玩意兒,孤寡終生,即便未在人間留下一點血脈,這也未嘗不好。
當今好大喜功,人老昏庸,民間風傳他得位不正,這些年,單為了追查這些留言不知bSi了多少忠臣良將,如今朝中列位大臣只顧著爭權奪位,縱有那才高之人,也不過自W聲明,明哲保身。他雖是戲子,朝中的風向卻是一等一的門兒清,眼看他起高樓,眼看他宴賓客,眼看他樓塌了,柳如風周旋于王公權貴之間,不知見識了多少腥風血雨。
他早看透了這些惡臭b人的權貴,欺下瞞上,一個個壞得從心眼里泛出黑水來,偶有那么一兩個好的,也不是他這小小戲子可以遇上的。而世間諸人又渾渾噩噩,如豬如狗,任由權貴驅使,便是他也不過冷眼旁觀,對這世間惡相無計可施。戲曲雖然供世人消遣,其中也不乏警示醒言,奈何無人懂得,罷了,這等亂世,尋常人家保全自身已是不易,何必再論其他。
日復一日,柳如風仍舊唱著他的戲,偶爾也侍奉新貴,推杯換盞間,逢著薛家的消息便額外用心。薛老爺并薛家,在他看來是私下投靠了哪位皇子,薛家一邊推著薛晴的才氣,看來是抱著奇貨可居的心思要把薛晴獻給貴人,一邊又有流言說薛晴癡迷詩書,瘋瘋癲癲,這便惡毒了,不知是薛家心思不齊還是對頭故意抹黑,只可憐了薛晴。
讀著薛晴近日流出的詩文,柳如風嘆了口氣,將紙張盡數投入火盆。這樣一個聰慧靈秀、才氣b人的nV子,x中自有一番丘壑,卻也不過是個身不由已的可憐人。流言中說她寄情與書,想來也是真的,她那樣聰慧,自然對自己的處境早有察覺,哭書中人,何嘗不是哭自己。五濁惡世,他們皆是身不由己,倘若能再見薛晴,將自己的一腔Ai意借著西施的萬千柔情,虞姬的啼血別離,貴妃的癡情幽怨,盡數唱與她聽,此生也可無憾了。
只是薛府家教甚嚴,從不請戲子到家中唱戲,薛晴也甚少出來做客,他們還能再遇見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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