漢正街的夜，是柴油味、汗酸味和廉價(jià)飯菜味熬成的濃湯。健健那間臨街二樓的出租屋，像湯底一塊沒化開的油渣，嵌在昏h燈影里。墻上新掛了只紅sE塑料掛鐘，秒針咔噠咔噠，像在丈量這偷來的、短暫的同居時(shí)光。

        清晨四點(diǎn)過半，鬧鐘就扯著嗓子嚎起來，聲音嘶啞得像拉破的風(fēng)箱。李寶莉眼皮粘得Si緊，夢里還是沉甸甸的煤氣罐，壓得她喘不過氣。一只粗糙的大手越過她汗津津的身T，m0索著拍停了鬧鐘，帶起一陣細(xì)微的粉塵。“起了，婆娘！”健健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噴在她后頸窩，熱烘烘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兩人像兩具提線木偶，在狹窄b仄的空間里碰撞著起身。共用一個(gè)豁了口的搪瓷杯，水龍頭里流出的水帶著鐵銹味兒。牙刷在嘴里機(jī)械地戳弄，泡沫混著隔夜的濁氣。清冷的晨霧從沒關(guān)嚴(yán)的窗戶縫鉆進(jìn)來，撲在臉上，激得人一哆嗦。一前一后下樓，腳步在空蕩的樓道里砸出回響，奔向漢正街那片永不熄滅的燈火與喧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拐子！這邊！一車瓷磚，急送江岸！”健健的聲音在市場口炸開，帶著一種天生的、混不吝的號(hào)召力。他熟稔地跟人遞煙、拍肩膀，像泥鰍一樣在人縫里鉆，把最大的活計(jì)撈到手里。李寶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，像他另一根更沉默的扁擔(dān)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慢點(diǎn)！莫閃了腰！你個(gè)苕！”健健指揮著工人把沉重的冰箱抬上李寶莉的背架，嘴里吼著，手卻下意識(shí)替她托了一下最沉的那頭。汗水瞬間從她額角、鬢邊涌出，在清晨微光里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管好你自己！瞎C心！”李寶莉回嗆，牙關(guān)緊咬，小腿肚的肌r0U繃得像石頭。扁擔(dān)深深勒進(jìn)她結(jié)痂又被磨破的肩膀，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。默契在汗水和粗糲的呵斥中悄然滋長，一種在泥濘里互相拉扯著前行的共生。

        傍晚歸來，像被cH0U掉了脊梁骨。小小的出租屋瞬間被兩人的汗臭、泥W和濃重的疲憊填滿。健健把沾滿油W和汗?jié)n的零鈔一GU腦倒在瘸腿的飯桌上，叮當(dāng)作響。李寶莉擰亮那盞昏h的燈泡，拉過一張缺腿的凳子坐下，拿出那個(gè)卷了邊的、皺巴巴的記賬本。手指沾著唾沫，一張張捻開那些被汗水浸得發(fā)軟的票子，小心翼翼撫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房租……七十五塊三……”她低聲念叨，聲音沙啞，“菜錢……昨天買了r0U，今天省點(diǎn)……三十……小寶的生活費(fèi)……一百二必須寄……”她的手指又短又粗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W垢，捻錢的動(dòng)作卻異常專注。數(shù)出幾張稍新點(diǎn)的票子，左看右看，最后塞進(jìn)床頭一只破襪子里，那是她藏起來的“希望”。健健光著膀子，倚在門框上cH0U煙，煙霧繚繞里，眼神黏在她燈光下低垂的脖頸和汗Sh的鬢角上，帶著點(diǎn)新奇，又帶著點(diǎn)原始的打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管得真嚴(yán)，老子喝瓶汽水的錢都冇得！”他吐個(gè)煙圈，抱怨里聽不出幾分真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寶莉頭也不抬：“想喝？把明天的活搶到了再說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小的廚房里，李寶莉像換了個(gè)人。生銹的鐵鍋在煤爐上滋滋作響，一大塊肥多瘦少的五花r0U被她切成麻將塊，丟進(jìn)滾熱的油里。油煙升騰，嗆得人咳嗽，卻也帶來一種奇異的熱鬧。缺了口的土缽里，煨著粉糯的蓮藕和少得可憐的幾根筒子骨，湯sE漸漸變得N白。油渣炒白菜的香氣霸道地沖出來，第一次壓倒了屋里的汗味和角落機(jī)油桶散發(fā)的怪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健健不知何時(shí)晃蕩到廚房門口，油膩的背心卷到x口，露出JiNg壯的小腹。他看著李寶莉彎腰往爐膛里添煤球，汗水把她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汗衫緊緊貼在背上，g勒出豐滿的腰T曲線。他喉結(jié)滾動(dòng)了一下，走過去，粗糙的大手不輕不重地拍在她撅起的PGU上，啪的一聲脆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婆娘手藝不錯(cuò)！喂飽老子上面下面！”他咧嘴笑，露出一口被煙熏h的牙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寶莉像被蝎子蟄了，猛地直起身，抄起鍋鏟作勢要打：“砍腦殼的！發(fā)么斯神經(jīng)！”鍋鏟揚(yáng)在半空，到底沒落下。昏h的燈光下，她那張被油煙熏得微紅的臉上，嘴角極其短暫地、幾乎看不出來地向上牽動(dòng)了一下，隨即又繃緊了，扭過頭去狠狠翻炒鍋里的白菜。健健嘿嘿笑著退開，眼神卻像鉤子，在她汗Sh的、衣衫單薄的身T上刮過。

        偶爾的片刻——兩人擠在那張瘸腿飯桌前，頭碰頭地扒拉著堆尖的飯菜，藕湯的熱氣氤氳了兩人疲憊的臉；晚上，李寶莉就著那盞昏h的燈，用針線盒里半截銹針，笨拙地縫補(bǔ)健健那條被貨筐磨破的工裝K；窗外，漢正街的喧囂車流聲、小販的吆喝、麻將牌的噼啪聲永不停歇，但在這方寸陋室之內(nèi)，竟奇異地沉淀下一絲微弱的、帶著油煙味的安寧。李寶莉縫著破口，針尖偶爾扎到手指，吮一下，心里會(huì)恍惚地冒出一個(gè)念頭：這……算是個(gè)“家”嗎？像水里的月亮，手指一碰就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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