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個大晴天，蘭布雷德和伊森早早地坐上馬車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興致勃勃地趴在窗邊，向四周眺望。天氣真好，不再下雨了。坐墊很柔軟，靠背也足夠舒適，伊森坐在他邊上。“要不要睡會覺？”他給蘭布雷德蓋上毯子，“今天起得很早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伊森，這簡直太棒了。”蘭布雷德興奮地在他懷里蹭來蹭去，“我已經好多好多年沒這么高興地坐馬車了，上一次還是被盧克拉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馬車緩緩行駛，蘭布雷德起初一直守在窗邊，眺望遠方美麗的樹林與小路。偶爾有鳥兒飛過，伊森擔心它們的排泄物會不會落到蘭布雷德周圍。但很快，他收起充滿好奇的視線，面色難看地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。蘭布雷德經常有這樣的時刻，或是吃到討厭的食物，或是踩到骯臟的泥濘，又或是發熱、感冒、胃病、將要嘔吐。伊森想要詢問他的身體是否舒適，卻得到蘭布雷德示意噤聲的手勢。他立刻閉嘴，不敢再用憐惜的眼神打量他。誠然蘭布雷德無比脆弱，但在出發之前的那個晚上，也就是昨夜，伊森說，不要再回去啦，我們現在就逃走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蘭布雷德說：“我被他關在這里將要十二年啦，這是永遠也無法贖的罪。我希望我能夠在病榻前露出像他那樣冷酷的笑，至少這能提醒他——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認，我也流著與他相同的血。聽起來我像是一個欺軟怕硬的人，直到他快死了才有勇氣折磨他。可是他同樣欺負了幼小柔弱的我，我想要以同樣的方式報復他。你覺得我是個小氣邪惡的人嗎？其實我就是的，我一直都壞極了，想要將他們整個家族殺光。但是我沒辦法殺他們，很長的一段時間里，我常常想著是否只能殺掉自己才能平息復仇的火焰——直到遇見了你。你比壁爐還要溫暖，除了你，還有誰會擁抱一個孤寂、病弱、遭人唾棄的我？親愛的，別擔心我。即使我如此瘦小，四肢沒有力量，也總是生病。可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必須得受誰的保護，哪怕是你。我的確柔弱，你常常親吻著我的脖頸說它好似輕輕一碰就要折了；我的腰就像被勒斷了肋骨那樣窄小，仿佛里面沒有任何內臟；手腕上的皮膚薄如蟬翼，只用指甲似乎便能撕開表面觸碰血管。可是我一直相信我內心堅毅，如果我想活著，我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我的性命；如果我不想活，就算是你也無法阻攔我去死的決心。聽明白了嗎？親愛的。有時候你愛惜憐憫的視線會讓我感到喘不過氣，即使你真心真意地愛著我。我也愛你，所以請你放開我的身體和心，讓我完成我從小到大的愿望。我不會為此受傷，就算受傷也是我應該付出的代價。親愛的，別哭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伊森望著倚著馬車壁幾乎要睡著的蘭布雷德，他很想問問他們的未來。他們是必定要逃離的，死了奧斯汀，還有兇狠的盧克。他們可以去看看蘭布雷德心心念念的遠方，那片存在于幻想中的海洋，到底是海水做的天空，還是天空一樣的海水。輪船發出震耳欲聾的鳴笛聲，碼頭上人來人往，他得緊緊抓住蘭布雷德的手，最好擁在懷中。那么多人，到了夏天也許會很熱，蘭布雷德會熱得頭暈。聽說海風的味道和陸上的氣味不同，它帶著咸腥卻清爽，有許多海鷗乘著風飛翔，還有長相奇怪的魚躍出海面。最后他們會停留在哪呢？是悠閑平靜的村莊，還是熱鬧忙碌的城鎮？他覺得蘭布雷德應該會想去城里生活，那里有各種各樣的人，還有許多不同的職業，更大的書店，更舒適的居所。他可以選擇去當畫家、作家或是鋼琴家，蘭布雷德什么都可以做，也什么都可以做到。他靜靜地將頭擱在蘭布雷德腦袋邊上，靠著他睡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睡意朦朧中，他聽見蘭布雷德對車夫喊停車，伊森睜眼便看見他急匆匆跳下車，向一棵樹附近奔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蘭比？”伊森擔憂地緊跟著跳下車，看見蘭布雷德扶著樹不停地彎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終于看清蘭布雷德在做什么，馬車在途中顛簸不斷，導致他吐了。蘭布雷德痛苦地嘔出早餐吃的一切食物，喉嚨和口腔都又酸又臭，眼淚鼻涕一齊涌出來，使得他狼狽不堪。他只能在嘔吐的間隙留給伊森一句：“別看我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想再讓伊森看見自己這么惡心的模樣，誰見了都會嫌棄。蘭布雷德不停地吐，他根本停不下來。伊森撫摸他顫抖的脊背，試圖讓他安心：“沒事蘭比，我只是有點擔心你。等會兒回車上喝點水興許會好些，再睡一覺大概就到了。你可以躺在我腿上，然后我給你按一按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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